2018年7月14日星期六

勃朗特三姊妹的歌德故居與墓園

*原刊於教育網 gooclass*

前拉斐爾派(Pre-Raphaelite Brotherhood)的英國畫家羅塞蒂(Dante Gabriel Rossett)在寫給朋友的信中提到:
“I’ve been greatly interested in Wuthering Heights, an age, and the best (as regards power and sound style) for two ages, except Sidonia. But it is a friend of a book – an incredible monster, combining all the stronger female tendencies from Mrs. Browning to Mrs. Browning. The action is laid in Hell, – only it seems places and people have English names there.”
– Dante Gabriel Rossetti, letter William Allingham, September 19, 1854
「曾有兩年,我對《咆哮山莊》有一種痴狂和依戀,書裏所描述,兩代所有倔強的女性氣息,形成了如寒風呼嘯的怪物。這個故事根本就是發生在地獄,只剩地名人名是英國的。」
moor by oychir
這幾句極近似我對《咆哮山莊》的感覺,只要想到這本書,想到那小説封面上的荒原插畫,就在意識裏即時形成低氣壓兼寒流,灰矇矇裏尤如鬼魂不斷低嗚的風聲。之前冬天打算着手寫這篇,但凍得實在太離譜,也不希望大家在寒冷天氣仍要讀有關寒風刺骨兼心寒的文章,太虐待了。
左起 : Charlotte, Emily, Branwell, Anne
對於Brontë(勃朗特)三姊妹,大部分人較為熟悉和喜歡的應是大家姐Charlotte Brontë(夏綠蒂.勃朗特)的《簡愛 Jane Eyre》,最少認識甚至沒有讀過的應是三妹Anne Brontë(安妮.勃朗特)的《艾格妮絲.格雷 Agnes Grey》和《荒野莊園的房客 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》,而我青春期至愛之一的小說,是二妹Emily Brontë(艾美莉.勃朗特)的《咆哮山莊 Wuthering Heights》,多麼暴力的熱情。《咆哮山莊》是維多利亞時代正宗的歌德式小說(Gothic fiction),這實在是源自她的黑暗童年和青春期而來。
我青春期時,在暑假曾經對《咆哮山莊》有一個致敬的行為,就是在電腦遊戲Sims(模擬市民)根據小說,建造裏面的兩個莊園,設定好各個角色,再根據故事進程,控制人物演出。相信有在Sims蓄意殺人、有不良企圖的結婚、資產轉移、再蓄意殺人⋯⋯等另類玩法的人會明白我意思。
Haworth村
然後去年春天我再次有致敬行動,不過今次不是玩Sims,而是去Brontë三姊妹故居,位於英國北部Yorkshire約克郡一個叫Haworth霍沃思的小村。明明來到英國頭幾天的天氣都不錯,但來到Haworth的前一天就天陰陰了,比起明亮雅緻的Jane Austen喬頓小村,這裏比較陰沉,都是深啡深灰的色調,偶爾看到紅色電話亭和民居外種植的小花,才有種仍在人間的感覺。到達民宿已經是黃昏了,趕緊往村上餐廳用過膳,又冒住涼風跑回民宿去,即使已將房間的燈都開了仍然是暗,不知為什麼門窗和剛才的餐廳一樣是關不穩的,不同聲音的風會一直跑進來,一拍一合一拍一合。前一天才去完Whitby Abbey修道院遺址及墓園(《德古拉》吸血鬼小說的靈感來源),往返逃走於狂風冷雨中吸了寒氣,落得坐暗房中邊咳邊張望外面Haworth小村陰暗風景,實在好有氣氛又好辛苦。
Haworth村
翌早,邊在吃很硬的早餐,邊看外面陰天下雨,而感到些少鬱悶,可是民宿主人卻還說今天天氣真好呀你真幸運⋯⋯

Brontë爸爸被任命為Haworth村的新牧師,一家於1820年4月搬來,住在山頂教堂附近的小屋,翻查這小屋早期(約1850年左右)的相片,和現在分別很大,沒有前後花園、新翼、圖書館和旅遊中心,以往就一間小屋純情而寂寞的獨呆於荒原上,沒有任何的包圍,直接就被荒原之風刀霜劍四季迴旋。當年Brontë搬來之初,還是整齊的一家八口(未計工人),這作為牧師的小屋確是有點小,連客廳都沒有,全兩層只有九個房間(當中包括了工人房和一間超迷你的兒童書房),而且都小,每次走幾個遊客進去就已經滿了。
綠色部分為後來加建的新翼
一進門口,就看到小小的門廊,沙岩的地板和樓梯,介乎喬治王時期(Georgian)與維多利亞時期(Victorian period)之間的室內裝修風格,牆壁跟據記載重新塗回當時的淺灰藍色,配白色柱和壁飾,和整個小屋一樣小而能全又不失大方。而我來的重點就在一進門囗左手邊的飯廳,是Brontë三姊妹一起寫作的地方,房子裏所有的傢具及各物品,是真正Brontë家當年的(有些故居只用當時代的東西拼湊)!她們三人一起寫作的飯桌,飯桌上的文具與各種小物,都終於親眼目睹了!《簡愛 Jane Eyre》、《咆哮山莊 Wuthering Heights》和《艾格妮絲.格雷 Agnes Grey》都是在這裏寫成。
三人一起寫作的飯桌,裙子為BBC英國廣播公司,以三姊妹生平為題材電視電影to walk invisible中的戲服
説到三姊妹何時開始寫作的契機,不是從學校或怎樣特別的訓練,因為她們的姊姊Maria瑪麗亞和Elizabeth伊麗莎白,都在寄宿學校惡劣的生活環境下染病致死(媽媽則在搬來一年半後病死),令爸爸都不敢再送她們和兄弟Branwell去寄宿,而是留在家中自己或他們姨媽教,平日四個孩子就是在家畫下畫、寫寫字,悶了就走上山散步和羊之類的動物在一起。到了1826年爸爸買了一盒玩具士兵給回來,他們即時完全入了迷,幫士兵改名字編故事,天天都有新故事說給家人聽,好快就進展到要寫下來,前前後後共百幾個故事。此後她們就沒有停止過寫作(Branwell後來只畫畫),他們創造了一個幻想世界:兩個國家Angria安哥利亞和Gondal哥恩達爾,分成兩人一組去管理兩個國家,編寫詩詞、戰爭、時事、家族、戀愛等,還着手用水彩或油畫去製作地圖、報紙、書信、人物畫像等,這時候他們當中最大的Charlotte才十歲,最小的Anne才六歳。所以看來寫作技巧和經驗也是其次,平日吸收了多少精神養份,有沒有保持天生的幻想和創造力才更重要。

Branwell的工作室
我們都知道三姊妹,雖然幾經辛苦,但均在年輕時,成功出書成為作家。而她們的兄弟Branwell呢?故居二樓樓梯左手邊第一個房間,是Branwell的工作室,被佈置得像悲情電影的場景,陰暗的燈光,散落的畫稿,混亂的床,走進去時不自覺放緩呼吸,生怕會吸入什麼細菌一樣。Branwell雖然自小和三姊妹一起創作,但沒有成為藝術家,他在十四歲時決定要成為油畫家,十八歳時去倫敦考藝術學校,但在兩星期後回到家後,就躲在房裏也一直不肯說發生什麼事,爸爸租了工作室讓他開業畫人像,但他也不肯開工,漸漸又吸毒又酣酒,在家白食白住到三十一歲病死,原來一切源自他和一名倫敦人妻的失敗戀情,如果我說不如像《少年維特的煩惱》的主角那樣乾脆,會好冷血嗎?
經過Branwell的房間可通往後來加建的新翼,新翼就不是重視故居了,是常設展覧收藏各種和三姊妹有關的文物,小如手稿、文具、書信、畫⋯⋯至Charlotte的婚紗都在,但當中最有印象的是一對厚底鐡鞋,因為當地又濕又冷,姊妹在秋冬外出散步要穿鐵鞋!可見恐怖!聯想到我喜歡的Emily,不喜歡上學,安靜害羞堅強,愛自己的狗多於其他人,就是穿鐡鞋獨自在荒野放狗,閒時還愛射擊練槍那麼狂!即使下大雨也會在荒野放狗個多小時,致三十歳時一次冷到了又不肯看醫生,死了在沙發上⋯⋯
Emily著作《咆哮山莊》中結尾一段:
“I sought, and soon discovered, the three headstones on the slope next the moor: the middle one grey, and half buried in heath; Edgar Linton’s only harmonised by the turf, and moss creeping up its foot; Heathcliff’s still bare.
I lingered round them, under that benign sky: watched the moths fluttering among the heath and harebells; listened to the soft wind breathing through the grass; and wondered how anyone could ever imagine unquiet slumbers for the sleepers in that quiet earth.”
「我在荒野旁找到那三個墓碑:中間灰色的已半埋在草裏,愛德的滿佈青苔,希茲的則仍是光禿禿。 我游移磨蹭,看飛蛾翻飛於荒草間,聽柔風吹襲在草叢中,心裏默想,又有誰知道在這寧靜的土地下,長眠的人有沒有得到安息?」
Brontë媽媽死時才三十八歲,自己一群愛子女仍只是孩子;兩個姊姊Maria和Elizabeth死時才十一和十歲;Branwell因愛情失敗在三十一歲死;Charlotte三十八歲一屍兩命死於肺結核時,才新婚不久;Emily才三十歲死於一樣是肺結核,她的狗一直在她房外叫了幾個星期;最小的Anne死時二十九歲,臨死前說過不想死,腦子都仍有很多構思,許多書要寫。他們家人大部分全葬在故居附近的教堂(包括因為水源污染,天氣乾燥而生的火災,在Maria死的時期也大約有百幾個孩子死亡),都由Brontë爸爸為他們主持葬禮,當我在墓碑間邊磨蹭邊咳嗽,想着還是不要去學Emily在散步荒原扮浪漫,找什麼《咆哮山莊》的原型了,在Brontë媽媽死後來照顧孩子的Elizabeth Branwell姨媽,也常說Haworth又寒冷又慘情,我還不想死,應該回去立即服用自創咳水雞尾酒療法才是。

在牛津尋找 “真·愛麗絲"夢遊仙境

*原刊於教育網 gooclass*

大概七年前在自己的網誌很簡單地寫過,在牛津尋找《愛麗絲夢遊仙境 Alice in Wonderland》的足跡,然後三年前接受蘋果日報旅遊版訪問,提及過去牛津找Alice的事,現在讀來均不夠詳細,決定今次要寫得全面一點。

找Alice必須要去牛津找,因為《Alice in Wonderland》的作者Lewis Carroll(路易斯·卡羅)就是在牛津,遇見Alice並成為朋友再寫下此書。Lewis Carroll原名Charles Lutwidge Dodgson(查爾斯·路特維奇·道奇森),是一名數學家、邏輯家和攝影師,並出版過多本數學和邏輯學的學術著作,而以Lewis Carroll為筆名出版的第一本兒童文學就是"Alice in Wonderland"。
1855年,Lewis於牛津大學一等榮譽畢業並留在基督學院任教,而當時牛津大學的校長Henry Liddell(亨利·李德爾)正是Alice(Alice Liddell 愛麗斯·李德爾)的爸爸,又是同事又都住在牛津大學,Lewis漸漸認識了校長一家,而開始與Alice為友是1856年四月二十五日,Alice四歲的時候,遇見當時正在校園拍照的Lewis。特別喜歡與小朋友為伴的他,好快就和Alice成為了最好的朋友(best child-friend)又邀她為攝影模特兒,他除了講故事給Alice和她的兄弟妹外,還一起玩字謎遊戲、用餐巾摺兔仔、發條玩具(例如一隻會飛,名叫Bob的上鍊蝙蝠)、打門球、野餐等。
antipodes cropuet by oychir
到了1862年,Alice七歲Lewis三十歲(其實三十歲不老呀,但電影Dream Child中找了一個貌似四十多五十歲,兼有白頭髮的演員來做Lewis,行為舉止又怪異好像金魚佬好恐怖),認識已經有三年,在這年的七月四日,一個歴史性的日子,Lewis如常帶上Alice姊妹等人一起外出遊玩,在Folly Bridge開始划船,打算往Godstow小村莊野餐,在船上姊妹們如常央求Lewis講故事,今次還有條件,必須要是原創而且很長很長的。Lewis剎那間只好就地取材立時編起來,故事如此展開:從前,有一個小女孩叫Alice,和姊姊Lorina坐在河岸,姊姊正在閲讀一本沒有任何圖片,而且看起來很沉悶的書,令Alice更加感到無趣而打算睡去⋯⋯忽然一隻身穿西裝背心,粉紅色眼睛的白兔,手上還拿着一個鉈錶在奔跑⋯⋯故事相繼出現一些奇特但又熟悉的角色,例如dodo bird(渡渡鳥),一隻Dodgson自比的絕種鳥類,戴高帽的Mad Hatter(瘋帽子),取自牛津一個傢具商Mr. Carter的形象⋯⋯這故事就是今天我們耳熟能詳"Alice in Wonderland"的初型!
Alice說不希望這故事隨午後消失,央求Lewis一定要寫下來,所以當晚他就著手開工,用了兩年的時間,豐富內容增新情節與多首詩,親手製作手功書並配上自己畫的插畫,並在1864年的11月26日提前作為聖誕禮物送給Alice(原稿名為《Alice’s Adventures Underground 愛麗絲地底之旅》,大英博物館有出版此書的復刻版,未有的快點買呀 ! ),就怕她成長得太快,長到對故事沒有興趣(雖然當時她只有9歲,但其母親已開始要她學社交舞,又著她丟掉Lewis給她的信,減少玩樂,準備要學習成為優雅淑女,進入社交界)。
然後在1865年的7月4日,正正是Lewis在郊遊時對Alice姊妹首次説《Alice in Wonderland》的紀念日,正式出版!被譽為無厘頭文學(literary nonsense)的典範,盡顯他講故事、耍幽默、雙關語(wordplay)、玩諧音等的特質,加上多首二次創作/惡搞的兒童童謠。成為歐洲兒童文學史上前所未見的奇幻幽默,打破傳統兒童文學說教式的刻板苦悶而大受歡迎,令包括Queen Victoria(維多利亞女王)和Oscar Wilde(奧斯卡·王爾德)等廣大成人都入迷。
至於那Alice手上那獨一無二的原稿呢?在她日漸長大,大概差不多已對故事沒有興趣,還曾說過不希望自己就是故事原型的Alice,更在晚年拍賣原稿。應了Lewis所説:
“It’s a pity that girls have to grow up. They’re a lot more fun when they are small; they love stories and other good things. When they turn into elegant ladies, they become very boring."
(可惜任何女孩子都會成長。她們還小的時候有趣多了,會喜歡故事和其他美好的事物。但當她們長成優雅淑女後,就會變得相當乏味沉悶。)
還好藝術可以把時間停住,每年都有新的讀者讀到這個故事,本來只是一個尋常下午就地取材的故事,成了書,然後更有舞台劇、卡通片、電影等全球知名。可能大部分人也因為迪士尼電影而知道Alice in Wonderland(包括我),但後來知道了Alice是真有其人,而且來自維多利亞時期的牛津,由一個數學家寫成,就更加入迷,由搜集迪士尼Alice商品,至加入搜集不同版本的書(包括原版和研究叢書)和英國式的的精品,還去了牛津遊玩兼探朋友。以下是我在牛津尋找Alice的任務:

我畫的牛津大學基督堂學院地圖
(1)牛津大學基督堂學院 Christ Church
故事一切的開端,什麼也不用考慮,放下8英鎊立即進場。好多人進來可能為了哈利波特Harry Potter,雖然我也是Harry Potter的狂粉,但看到哈迷在輕奮或被遊人問我是不是哈迷,就覺得好麻煩。這裏是Lewis生活了47年的地方,而且還是極有型的哥德式建築,在Christ Church範圍會看到帶黑色圓帽和紅色頸巾的管理人員,任何一個也是人肉Christ Church字典,歡迎查詢,你可以觀賞到飯堂(Harry Potter的飯堂在片場,不要發夢了),看看牆上的人像畫,都是曾在Christ Church待過的出色人物(包括John Wesley, William Gladstone, William Penn, John Locke, Alice 爸爸Dean Liddell和Lewis等),又可以進入教堂,穿梭在中庭看校園建築、修道院式的迴廊、哥德石樓梯,但是蕩走到四方形中庭Tom Quad,拜託不要扮Qudditch堂,不要跳起。最後可以去Picture Gallery走一圈,古老收藏有十五世紀的油畫,大概Alice也有看過。
alice 門口
(2)Lewis 的窗口和 Alice 的門口
一場來到就找找看,在Tom Quad的院長辦公室旁邊,會找到Alice家的門口。而Lewis的住處在Tom Quad的Tom Tower(鐘樓)左邊,在St Aldate’s街上能看到Lewis的窗口。Alice的家是現在院長的家,當然不讓進去觀賞,而Lewis的家現在則成為硏究生的交誼廳,想進去要先來考個硏究生。
Alice’s Shop 門口
(3)愛麗絲的小店 Alice’s Shop
在Christ Church對面的St Aldate’s街上,非常近。是Alice以前常常光顧的糖果店,Alice在這買糖這習慣,還被Lewis放進了《愛麗絲夢遊鏡子仙境 Through the Looking-Glass》,改店名為老羊店(Old Sheep Shop),還有一張插圖畫了該店內部。後來這店被一個幸福的日本人收購,改成了Alice主題的禮品店,之前買了茶杯和精品等等,今次還終於買到了德國製的《Alice in Wonderland》精裝迷你書!留下《Through the Looking-Glass》下次再來買。
植物園門口
(4)植物園 Botanic Garden
就是Lewis帶Alice去學習植物的地方,除了學習植物還會寫生和騎馬,叫人好羨慕喔!我來的這天還有一團很吵的學生,要一直躲他們。上次來看到的巨型樹已經不見,希望只是我迷路而不是不見了,Alice時代新建的蓮花池還在,世界其中一種最老的銀杏樹還在(外國人好像對我們的銀杏樹好嚮往,之前去過一個法國私人小城堡,貴族堡主特意帶我去花園,看他的銀杏樹,好像喜歡的不得了。),不過Alice看過的小猴子和大熊,沒有留下後代在這裏,有點可惜。對植物有興趣的話,跟地圖一棵一棵去看,可以忙上一天。走的時候,看到他們有辦泰迪熊野餐活動,只讓小朋友和他們的小熊參加,作為成人抱着一隻大熊Aloysius的我,情何以堪。
4th july 1862 by oychir
(5)划船
當然,一場來到不妨自制一個歷史性的七月四日,像Alice他們一樣,在Folly Bridge租小船,往五哩外的Godstow小村莊野餐。那些小船是污糟的,記得自己帶塊墊。
(6)牛津大學博物館 University Museum 和科學歴史博物館 History of Sciense Museum
Dodo 杜杜鳥,除了是故事中的角色,也是Lewis給自己的花名,因為他口吃,姓氏是Dodgson就把自己當成了dodo。故事中的dodo把一只頂針送給Alice,極有可能源自維多利亞時代小孩的室內遊戲parlor game(一人先把頂針藏起來,別的人就要鬥快找到),Lewis必定和Alice玩過,而故意寫在故事裏吧。
Dodo已經絕種了,想找到牠只能往博物館,dodo鳥的骨能在Parks Road 上的牛津大學博物館看到。而在Board Street上科學歴史博物館能看到Lewis的相機。
其實除了尋找Alice,還一併朝聖Evelyn Waugh 的《Brideshead Revisited 故園風雨後》,他是牛津的學生,而故事背景之一也是在牛津大學,這也是我為何抱著一隻叫Aloysius的古董大熊四處遊蕩,有關《Brideshead Revisited》以後會寫至少兩篇,包括和《紅樓夢》的相似之處。
回到香港後,立即著手畫一系列的Alice畫,在Tea Saloon展出及推出同主題的下午茶。反正連我上年的一系列《紅樓夢》畫,也讓人覺得像Alice in Wonderland,那麼就乾脆畫吧。

畫展:Curiouser & Curiouser
展期:2017/12/23~2018/1/31
80-82 Peel Street, Midlevels, Hong Kong
另有工作坊及茶聚,詳情再公布,請留意facebook專頁



在上海找到張愛玲的關鍵詞之(三)咖啡館

*原刊於教育網 gooclass*

「貘夢與張愛玲一同去買鞋。兩人在一起,不論出發去做什麼事,結局總是吃。
『吃什麼呢?』貘夢照例要問。
張愛玲每次都要想一想,想到後來還是和上次相同的回答:『軟的,容易消化的,奶油的。』
在咖啡館裏,每人一塊奶油蛋糕,另外要一份奶油,一杯熱巧克力加奶油,另外要一份奶油⋯⋯坐定了,長篇大論地說起話來,話題逐漸嚴肅起來的時候,她又說:『你知道,我們這個很像一個座談會了。』」-《雙聲》
咖啡館源自路易十四時代的法國,在張愛玲時代的上海法租界當然不少咖啡館,靜安寺路上,霞飛路路上,兩旁從法國運來的梧桐樹,巴黎設計的書報攤,襯著咖啡館,多少洋人和時髦如張愛玲有閒之士在消磨時間,盡管法國的巧克力茶多麼出名,但大部分人如路易十四一樣,都愛點咖啡和熱巧克力。可是世上就只有一個張愛玲,她和她的作家朋友在無數的下午茶,千變萬化無數的話題,成為了一篇又一篇文章。
至於張愛玲服裝風格,網上有不少描述,就像她筆下場境一樣,帶強烈的顔色渲染,自己也愛穿鮮豔顔色配中國傳統服裝,感覺好像未被 Coach 收購的 Kate Spade 放在chinoiserie風格上一般。不是普遍遊客式網上介紹的,單純的去訂造旗袍,雖然旗袍也漂亮,我自己也有好幾件,但是張愛玲式的,一定要有創意有個人風格。
凱司令栗子蛋糕
繼續說咖啡館,記得上一篇提到的常德公寓嗎?雖不能進去故居裏面,但可以去地面的咖啡館,仿如一家小小的張愛玲紀念館,也算稍得安慰。至於張愛玲的時髦老上海奶油蛋糕呢?我可以保證,你去法國不會有,甚至世界各地也找不到,只有在上海!小說《色戒》裏提到的蛋糕店凱司令西點房(Commander K’ai’s Café),是真實存在的,包括張愛玲喜愛的栗子蛋糕(可惜這邊的茶不好喝)。至於奶油蛋糕,就一定要去紅寶石蛋糕店,和凱司令的蛋糕一樣有樸實/老土/貌似不好吃的外表,要不是當地朋友強烈推薦,我就完全錯過了,不論那個栗子蓉還是奶油,濃濃的原始厚實風味,絕對不是人工食材,還記得好久以前第一次食到,之後就連續一整個星期,趕在四點前一氣吃掉兩個,因為四點後的奶油會走氣變硬。也可以單買奶油,學張愛玲加在熱巧克力一起喝。
最喜歡的鮮奶小方蛋糕
回到今天的上海,仍然留有一點法租界的模樣,還有西式歷史建築物上中文字招牌的有趣情況,但感覺上法租界/老上海的味道漸薄,不知道是因為多了世界各地都有,一式一樣的新形商場,還是人越來越多又越來越吵,還是這個濕度、氣溫還是風向的不同,找不着回憶中的氛圍。至一日睡不好,冷雨風大沒有的士,悶悶在街上遊蕩,忽然一陣大風吹響樹葉,嚇然是街道兩旁的梧桐,一地的星形梧桐葉,一派「落紅成陣」的架勢,驚覺上海仍在。



在上海找到張愛玲的關鍵詞之(二)公寓

*原刊於教育網 gooclass*

公寓,即英文flat或apartment,是城市化特有的現象,城市人主要的居住模式,最早出現在華人社會的是上海和香港。而本文想要說的公寓,是法租界的靜安區,五至十層左右帶升降機的時髦西式公寓,再縮小範圍至某一公寓的話,就要說愛丁頓公寓(現稱常德公窩),張愛玲離家出走後,自立、以寫作謀生、成名、成為了自己的地方。
 
張愛玲寫道:「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。風如果不朝這邊吹的話,高樓上的雨倒是可愛的。有一天,下了一黃皆的雨,出去的時候忘了關窗戶,回來一開門,一房的風聲雨味,放眼望出去,是碧藍的瀟瀟的夜,遠處略有淡燈搖曳,多數的人家還沒點燈。
常常覺得不可解,街道上的喧聲,六樓上聽得分外清楚,彷彿就在耳根底下,正如一個人年紀越高,距離童年漸漸遠了,小時的瑣屑的回憶反而漸漸親切明晰起來。」-《公寓生活記趣》
有一點林語堂寫理想居室的意味,典型中國文人詩化生活。除了在字裏行間感受,也可以實地考察呀,上海除了有歷史古蹟、越劇、美食、法租界、復興公園、豫園⋯⋯還有張愛玲,所以我就去了。
上一篇文章說過了張家大宅,她18歳離家後,短暫投奔母親和美國人男朋友的家,公寓生活第一次出現在她的生命裏,那是武定西路1375號開納公寓,當時最有氣派的公寓,只是住了一小段時間,這裏是她母親白立的地方,作為傳奇的張愛玲,自會有另一個自立的天地。來了這邊觀光的人,一定也要順道去聖瑪莉亞女中(現稱上海市三女中),就在江蘇路155號,走武西路走到底轉左,到達她渡過六年少女時代的中學,也包括宋氏三姊妹。
 
那麼張愛玲橫空出世,成為了自己的時期所住的公寓,就是和姑媽同住的愛丁頓公寓(現稱常德公寓),也就是她最出名的公寓,1942至1948年間,在這裏創作出《金鎖記》、《紅玫瑰與白玫瑰》、《傾城之戀》、《封鎖》、《沉香屑—第一爐香》等多部作品!平時不輕易見人,就喜歡整天宅在家寫作,不論以前還是現在,也是輕慢不得,不能參觀。看到網上說到不少人強行上去5樓65室外圍遊走,可是會被看更鬧。
終於來到踏足此處的這一天,一個又冷又下雨的午後,還一道誤入旁邊的酒店迷茫了一回,才嚇然發現傳說中的愛丁頓公寓就在旁邊,外牆醒目的啡白橫條設計,真實比網上相片漂亮光鮮多了,附近一帶亦十分開揚明亮,不像張家大宅那種「沈下去」的感覺,連門外牌子也特別精緻,大堂玻璃門貼着「私人住宅,謝絶參觀」,我就痴漢般隔著玻璃打量這張愛玲天天出入的門囗,典型殖民地初期建築內部,好有親切感。
雖故居不能進入,幸好地下有一張迷開設的書店咖啡館,驚喜地比網上照片好看多了(究竟現在的人拍攝技巧是怎樣了⋯⋯),裝修陳設造型古典,黃光下一派橙橙黃黃啡啡的色調,客人不多,全都很寧靜,一是自己看書,一是在手提電腦上用功,有的知己幾人輕聲聊天,如此文藝氣息下,還在播我最愛的Keren Ann早期歌曲,捧住薑茶感到非常治癒和幸福,沒有白來,淋雨也值得。
優雅的店裏除了有茶有咖啡,也有賣書,以張愛玲及其相關書籍佔三分一,唯一可惜是沒找到紀念品,通常這樣的地方必有一系列紀念品在賣吧,竟然沒有,連最容易/普通的印章也沒有,有印章的話至少每個慕名而來的人,也會立即買上幾本。
至於蛋糕,這裏也有,但要食到張愛玲喜歡的那種,卻不在這邊食,下一篇再說。





2017年11月5日星期日

在上海找到張愛玲的關鍵詞之(一)張家大宅

*原刊於教育網 gooclass*

1920年9月30日,張愛玲出生於上海,一清末民初西式石庫門三層大宅中,祖父張佩綸是清末大臣,祖母李菊耦則是清末重臣李鴻章的女兒,貴族之後張愛玲出生的西式紅磚大宅是祖母的嫁妝。這裡是她渡過了朦朧童年和幽暗的青春期,童年對西化反叛母親的崇拜,啟發青春期時代追尋自立,以及對中國封建思想的痛恨。
這大宅在張家沒落後做過學校,如今成了社區活動中心(康定東路87弄3號石門東二路活動中心),對面不遠是蘇州河(當年日軍攻戰炮火隆隆之地),三層二十多個房間,資料上說本來的花園被拆了,即是她寫過花園的大白鵝和邀遏喪氣的玉蘭花(「⋯⋯開著極大的花,像污穢的白手帕,又像廢紙,拋在那裡,被遺忘了,⋯⋯」)也沒了。這是唯一可以進入的故居,別的都是私人住宅,所以一開始還滿期待的。

路上看到弄堂,老舊小店,洋式建築,都暗暗塵塵的,活動中心大街入口外牆不知是被改建了還是什麼,完全沒有美感令我一度以為是走錯了地方,直至看到門口的牌子,寫着「著名作家張愛玲於1920-1930年代居住於此」。一走進去,看到有如民初電影大宅的格局,大吊燈和木樓梯,如果有一小圓枱上放一大盆花就更像了,可是走着走着,地板沒有吱吱聲,都是新鋪的吧。不要忘記這裡是社區活動中心,不會講究什麼美感的,任何大小惡俗不堪的通告、告示牌、展板、相片鋪天蓋地,挑戰你的審美EQ,還有中國民眾典形的省電模式,室內暗暗的黃光,有點不開胃。資料上還說在一樓,有一個張愛玲閲讀室什麼的,走了幾篇也找不到就放棄了,反而找到一個學校禮堂般的大房。因為樓裏,一是燈暗,一是沒有開燈,有點恐怖又不好意思在別人地方亂走。


但二樓接着一個露台和橋,走出去能看到保存良好建築物外牆,主要為紅磚,即使雕花細節仍在,而且出奇地乾淨,往下望能看到真正的張家大宅拱門,左右各一小吊燈,帶石樓梯,頗有風範。看着三層高的大宅,想到張愛玲曾被爸爸囚禁半年,就在一樓某個空房子,因為她找自己生母密謀要出國讀書,單是想讀書想獨立,在她爸爸眼中,已經是家醜了,而且還找自己前妻,這個敢跟自己離婚還交老外男朋友的女人,就更是盛怒!一個黃昏,張愛玲的後母看她不順眼,覺得她瞧不起自己,就一巴掌,還惡人先告狀大喊:「她打我!她打我!」

《私語》中,張愛玲寫道:「在這一剎那間,一切都變得非常明晰,百葉窗的暗沉沉的餐室,飯已經開上桌了,沒有金魚的金魚缸,白瓷缸上細細描出橙紅的魚藻。我父親趿著拖鞋,啪噠啪噠衝下樓來。揪住我,拳足交加,吼道:『你還打人!你打人我就打你!今天非打死你不可!』我覺得我的頭偏到這一邊,又偏到那一邊,無數次,耳朵也震聾了。我坐在地下,躺在地下了,他還揪住我的頭髮一陣踼。⋯⋯」一道揚言要開槍打死她。最後把她囚禁,在裏面經歷絕食、生病、丟求救信,連姑姑來理論也被打走,半年後張愛玲成功夜半離家出走,這年她18歲。
為何如此著名又有影響力的作家,故居就只剩下外牆和大門那個牌子?不太感覺到誠意,馬馬虎虎得過且過,明明大有條件成立張愛玲館,重現一下當年風貌,講述歷史,收藏文物資料,順道賣書賣紀念品賣咖啡。
又想到多年前由劉若英飾演張愛玲的電視劇《她從海上來-張愛玲傳奇》,場景、服裝、道具全都一流,編劇也找來王蕙玲,可是劉若英演不到那孤僻帶神經質的蒼涼,張愛玲那會有如此正常自在的身體語言,紅粉菲菲又笑容可掬?劇情又太拖,雖然已經看慣文藝片/藝術電影的節奏,也覺得很悶(怪不得雷聲大雨點小了⋯⋯)。但用來看看當時風貌倒也不錯,遊過故居後忽然想找一兩集來看看。

作畫日常(一)把飄泊化成定格



法國康頌蜜丹的粉綠上等畫紙(顏色編號100),是停產了,再不會有了。我曾多次把自己整個兒掉落在裏面,有時愜意有時迷茫,有時得意有時痴狂地畫,編織這些一張一張小品式的飄泊主題,然後偏心地把這些綠色的畫,定價得不合邏輯地高,不捨得被任何人買走。可是綠色終歸是飄泊的顏色,註定是要飄泊的,沒有了,教我以後怎樣?可以把自己的整個兒往哪投擲?我也要飄泊消失去吧。

像這《紅樓夢》系列的《還淚》,近乎逸格的意境,第一個念頭,毫無疑問就是拿起蜜丹的粉綠畫紙,怎會想到有一天忽然就沒有呢?雖然每一次勉強拖着懶散的身軀出去買紙,都要有一種下定決心,預計即將又會承受的不愉快,但也沒有這次直白的殘酷,沒貨了停產了。

那麼我心目中的江南小竹林,該往哪裏定格?唯有是盡力在市面上散落的,一張一張去搜集,有多少就存多少,像二戰時的張愛玲,多少人飯都沒得食,她就專積存印書用的紙。

又好像我化妝枱上的BlumarineII,瓶子圓渾握在手心的完整,也是悄悄地停產了,買到的這瓶是早已過期了,但還是感激合十地買下來,還未開封而顏色在瓶中,早就由粉紅色悄悄轉為帶琥珀色調,可卻依然浪漫到暈,安份地把香氣與回憶鎖在以往。

今年春天去過牛津,本打算去找小說《Brideshead Revisited》裏提到的Whatman H.P.上等畫紙,又是一個幾百年的牌子,早已停產了,但古董市場仍有在流通,結果呢,紙沒有買到,卻把小說裏叫Aloysuis的大隻泰迪熊、幾件瓷器和粉藍絲帶的bonnet帽子抱回家去。

紙張和書本大概沈重的將要失去,停產飄泊去,永遠不再回來,只好用餘力捉住,一個又一個模糊的點,連續成一線,像星座一樣,定格變成畫。

怪才寺山修司,究竟是認真?是搞笑?還是純粹痴線?

*原刊於教育網 gooclass*

除了Teddy Bear(泰迪熊)、芭蕾舞物件、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相關、天主教聖物等等,此類一般正常的收藏外,我對某些很kitsch的物件(kitsch刻奇,例如一些顏色鮮豔,既沒品味又廉價,更加近乎是沒有用的遊客紀念品),有着難以自拔的狂熱,往往在店內忍笑忍到就快抽筋缺氧,既要在暫時壓抑狂喜的同時,以多年經驗和直覺去冷靜選購,明明很心急又勉強裝作平常,付款並均速步往店外才瘋狂爆笑。
在10多歲的時候,身邊同學開始馬拉松式欣賞各式各樣的藝術電影,因為當時嗜好繁多,及對電影節時間表的後知後覺,看過的數量並不多,主要是一些法國新浪潮。此外,少有地對一部日本藝術電影的劇照,有一種仿如惡夢般的深刻印象,多年後仍未能忘記,此片名為《上海異人娼館 Les fruits de la passion》,導演是一個叫寺山修司的痴線佬。
搜尋一下資料,原來電影故事大意是:(此段為劇透,自行選擇看不看,但我個人認為內容無聊蒼白,透不透都差不多)20世紀20年代,一個叫O的法國女子,因為痴愛着自己的變態老伯伯男朋友Sir Stephen,隨他離鄉別井到了上海,還被Stephen以希望她體驗性自由之名為由賣去妓院,而O就以受到SM暴力對待,來證明自己對男朋友無條件的愛與服從,直到她與一個青年革命黨員王學互相生出了真感情,Stephen便立即忌火中燒起來,買兇殺掉王學並自殺,O知道後暈倒,劇終。哦⋯⋯那門子的劇情⋯⋯雖說是改編自法國小說《O娘的故事》但基本上已經和小説關係不大,又將故事背景改成在20年代上海,又原創了妓院春桃樓(感覺有點像費里尼《八部半》裏的幻想,一屋美女服侍他一人),而小說中的O由成熟女記者,改成電影中年輕無知的少女,大概只是導演借一點點書中背景,去滿足自己個人幻想且盡情發揮。
一直沒有看的原因是怕SM好恐怖,又驚暴力,直到上年的某個早上發夢,我看見自己在夢中看《上海異人娼館》,明顯是一個啟示,醒來就立即找來看看。多年前看過劇照的奇異印象,在電影中注入了血液,這不就是我為之瘋狂的kitsch加chinoiserie(法式中國風)類似虎豹別墅的風格嗎?還拍得陰森神秘怪誕荒繆帶少少歌德風,時而黑白灰暗時而明亮七彩,怪不得多年未能忘掉!立即,我又瘋狂了。
在網路上好多文章企圖分析,電影中各個場景或道具的象徵意義,但所謂「正在有情無思間」,我傾向不分析,暫時關掉左腦,任由象徵糢糊會更有詩意。本文主要集中於整套電影的美術效果和幻想世界,包括古怪衣服和道具等,而非劇情和性愛情節。
先來說說Chinoiserie(譯作中國風情或東洋風情),一種源於十七世紀法國,於十八至十九世紀風行全歐的藝術風格。簡單來說是歐洲人以中國/東洋文化為靈感,賦予理想國度的想像的裝飾工藝品。看到電影是由法國與日本合作拍攝,可以算是近代的Chinoiserie藝術吧。
電影中是20年代的上海,是歴史上的上海自治,情況類似電影《上海皇帝》和《賭俠2之上海灘賭聖》,至於當時流行的服飾,就是雙妹嘜海報上中西合併的打扮,洋氣的曲髮髪型與妝容,長旗袍配西外套或毛毛和高根鞋。但電影中的上海,完全是幻想中的上海。電影一開始前,打出了波特萊爾(Charles Baudelaire)《沈默》中的一句詩:「被快樂,這無情的劊子手鞭打」,再在旁白引領下展示一些中國清末低下階層的相片,明顯有心和設定時間背景不同,第一幕主角O和男朋友坐船到步的地方,分明是長州,對!香港離島長州,而且上海是沒有海的。到達妓院後,說是上海但妓院的鴇母(看完整套電影,也未能分清是男演員還是女演員)和妓女都是日本人,打扮也不是上海20年代的打扮,而是味千拉麵招牌那卡通公仔、《亂馬1/2》之類橫濱風的打扮,而且是直髮!加上印度看更、侏儒、阿拉伯打雜工和打手,活像馬戲團一般,奇異非常。此外,怪誕劇情方面也不知道是認真,還是認真地搞笑,例如推開門是一片海(《家有喜事》嗎!?),主角夢見自己赤裸睡醒在屋頂,發現一個妓女自殺死在浮於河上的鋼琴,熱鬧的舞會忽然變成空無一人,在賭場有廣東話叫囂聲⋯⋯等,配上不知算矯情還是搞笑輕挑的音樂,如此這樣荒謬的藝術效果,劇情再無聊再幼稚也沒有關係了,也不用去考究時代地點真不真實,一開始到結束,只是夢,如劇終時暈倒後醒來的O,獨自一人在無人的海邊。
除了一開始O和男朋友到步名為上海,實為長州的地方之外。還有一幕是Stephen帶O外出午餐,在香港仔坐一斑斕雕花小船往珍寶海鮮舫用膳!及尾聲在淺水灣望海觀音開舞會!這兩個虎豹別墅風格的名勝,也是我極喜愛的!顏色鮮豔設計大膽誇張,流有洛可可主義的奢華鋪張之血,真的很Chinoiserie呢!挑了這兩個地方很夾整個美術設計,在差不多全搭景的場景,加上兩個現成又夾到出奇的外景,真真是神來之筆又非常有品味(奇怪和kitsch的品味)!
說到這裡想到,早前有男神北野武演出的電影《Ghost in the Shell 攻殻機動隊》,有大量現代香港場景及疑似佔中情節,但能營造出一個未來亞洲城市的模樣(比《雲圖》更震撼),既科幻又現實,正如我對某些太誇張,沒有一點點實用或貼地的科幻片,是完全不能投入。看到網上一些網民對於香港場景,竟然當成「找錯處」,甚至引為笑柄,感到不解。不論《上海異人娼館》或是《攻殻機動隊》都是非寫實電影,如果你不能抽離而硬要找碴,不如看記錄片或寫實電影。
看完電影後,受到驚嚇及不解之餘,對拍出《上海異人娼館》的寺山修司產生了濃厚興趣,在企圖切開他腦袋的心情下,購買了他的著作《幻想圖書館》,發現他除了是導演、劇作家、作家、馬評人,還是個詩人(吓!?),此書中他介紹了自己收藏的一些奇書,讀着讀着找到一些《上海異人娼館》的影子,想到網上諸多文章企圖分析電影中的象徵意義,我個人認為是情意結拼貼多於有實在意思。
在書中找到寺山修司對某些事件,有情意結,例如:
(1)Chinoiserie:
如上所述在電影之始,打出了波特萊爾《沈默》的一句詩,想必寺山修司是他的迷吧(我也是啊!),而波特萊爾也是一個Chinoiserie傳人,他的詩及散文不乏吐露對東方世界的嚮往與幻想之情,在散文《邀遊》中,他描述一「理想的樂土」為「可以說,它是西方中的東方,歐洲內的中國。」,簡直就是Chinoiserie的註腳!
而寺山修司在書中如此描述,十七世紀法國客廷對東方的印象:「對他們來說,東方就是浪費、豪華的代名詞,並且擁有絕對的、權威的愛。此外,東方不是以散文形式來表現的,而是以詩來表徵,是詩人拜倫的主題,是浪漫的泉源,是海盜內心的死亡旅程,是對異教徒炙熱的戀情。」真是浪漫到死,無命賠。
(2)畸形的怪人:
在「怪物們的嘉年華」一章中,以「『沒有怪物的社會,就像一道沒有加鹽的料理。』約翰.布雷(John Bley)如是說。」為引子,然後列出及介紹一系列「畸形、殘缺、異形」,各種起源、形態、作用、想像⋯⋯例如有最胖女人和最瘦的男人、胴人(沒有四肢,只有身軀)、橡皮人(類似《海賊王》中的路飛)、魔胃人(什麼都吃得下)⋯⋯。又提到路易十四熱衷於畸胎,但只限於天生的畸形,而古羅馬則為解決糧食分配問題,而人工培育侏儒。讀着滿章畸形怪人,又想到電影中春桃樓內奇裝異服的員工。
(3)中國人:
在「少年時代的獵奇雜誌迷」一章中,提到他自己年輕時,喜歡在書報攤購買一些奇怪的雜誌,例如《犯罪科學》、《風俗草紙》、《獵奇》、《獵奇畫報》等,而他特別在此章記下《異常風俗資料》上的《中國的怪異料理》,被稱為惡趣味料理有,「加鹽後凝固的豬血」、「牛內臟裏發現像帽子的東西」、「乾隆皇帝很喜歡吃尿醃的豬腳」、滿漢全席中的生猴子腦等。根據這樣的話,也很難怪寺山修司把電影中的上海,創作/幻想成如此陰森怪異⋯⋯
(4)妓女:
可能一般人對妓女有負面印象,但在寺山修司心目中,卻是夢幻的神秘女神一般的存在,除了自己列出電影中妓女前十名的排行榜外,還有以下一段文字顯示出情意結的來源:
從少年時代開始,我就對娼妓懷有一種類似仰慕的情結。那時候,母親在軍隊駐紮的基地營區入口處經營一家小酒吧,酒吧裏工作的女人個個濃妝豔抹,裙擺華麗,與附近農家的女人截然不同。她們讓我感受到了什麼是「女人」。
母親很少在晚上回家,但早上回來時一定會給我帶來我最喜歡的可口可樂和熱狗(當時只有美軍才有這些東西)。
看天上的星星來占卜歸宿
今晚的我將夜宿何處
母親一喝醉就會唱起這首歌,我很喜歡聽。為什麼呢?因為母親只要一哭就變得很美。母親的臉很適合哭泣,只要一唱這首歌,她就會哭。
(5)床:
電影裏,有普通的床,和奇怪的床,例如鳥形的床和船形的床。想不到,床在寺山修司心目中,又有特別意義。由於他自小睡日式被鋪,所以對西式的床非常嚮往,感覺睡在那麼高的床會丟下來嗎?但同一時間又覺得這是睡在雲端的快感。然後繼續在數著,廉價酒店裏「每張床上都有真實的人生劇目上演」,人生三分一時也是在床上,「床可以說是我們生命中一些重要活動的見証人」,然後旅行用、折疊式的、便攜型的床則是「搬運夢想的床」,舞台般的床、噩夢的床、豪華的床、禁忌的床,和「說到這兒,我想到自己的第四部電影《上海異人娼館》中首次出現床的場景,不知效果會是如何。」
還有一章「失眠夜晚的拷問博物館」有提到SM的部分,但暴力得我未能正視,有興趣的可自行硏究。除了以上組成了《上海異人娼館》的碎片外,順帶一提兩個很有趣的部分,作為文末彩蛋:
青蛙:
「成為青蛙學者的愉快百科」中提到1970年,丹麥人克努茲·斯文森(Knud Svenson)挑戰了世界首次的「翻越安第斯山脈的青蛙隊」,記載他由1月19日至1月28日的日記,如何「我一坐上去青蛙就被壓扁了」,「當我往青蛙背上騎時,還是把牠們給壓扁」,「青蛙又立刻被壓碎」,「試着把行李放在青蛙的背上,七八只青蛙馬上就被壓扁了」⋯⋯救命!這真是史實嗎?心情差透的時候,必要拿來捧讀!
書狂:
原來在貴族也是文盲的15世紀,只要對書有興趣就被視為有病,會被稱為「書狂」,甚至會被強制送到愚人船。愚人船是當時,人們把麻瘋病、精神病、醉漢和罪犯,集中隔離在一艘大船上,永遠地放逐於大海上!這是那門子的另類挪亞方舟?真是恐怖!不要拉我!
最後,在網上搜尋青森的寺山修司記念館,好像鬼屋,有時間的話必要參觀。